本网讯：（郭清海）三个月前，老母突发脑梗，半边身子行动不便，自理能力大不如前。她对肢体不便的现状格外敏感、内心脆弱，甚至封闭自我，不愿与人相见。劝说她下楼活动，如同一场场漫长的心理攻坚战,我需要斟酌恰当话语慢慢开导，她才会缓缓起身，拄起拐杖，一边心生退缩，一边鼓足勇气抬脚迈步。楼梯对她而言格外陡峭，上下一趟所需时长，从十分钟慢慢拉长到二十分钟，还在持续增加。直到某天，母亲断然说再也不愿下楼。“太丢人了。”她低声嗫嚅，言语间满是惶恐和担忧。

母亲仿佛被困在钢筋水泥构筑的牢笼里，她佝偻着身躯，在房门之间来回走动，在一块块地砖上辗转。每当局促地走到窗前，透过玻璃望向外面，我总会想起她在乡间土地上步履轻快，想起她在田间耕种收获，四季的风拂红她的面颊，那时的母亲，笑得自在坦荡。

我问母亲想不想回村居住，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转瞬又黯淡下去。“你忙，没时间。”她望向窗外，话语里藏不住失落与期盼。我蓦地心疼了一下，母亲辛劳抚育我长大，时时惦念我的衣食冷暖，常年为我付出，何曾计较耗费多少光阴。

我说：“有时间，不忙。”

老家坐落于运城市夏县胡张乡，简简单单三间房屋，一处庭院，三室格局。当年翻新建房时，不少亲友劝我修建两层楼房，我几番思量，最终只盖了一层，留出充足的土地与开阔天地，容纳草木花果，见证草木荣枯、生死更迭，感受四季流转、生命轮回。院门内设一面照壁，照壁下方砌圆形花坛，栽种了大株牡丹与成片的凤仙花。院子方方正正，我用砖砌了六个苗圃，分别栽种了三株石榴、两棵山楂、一棵枣树、一棵杏树、一株银杏，树木长势旺盛，与院内蔬菜相映成趣，浓淡相宜，好似特意为母亲归乡备下一场热烈的迎接。

刚踏入院落，母亲便两眼发亮，拄着拐杖四处打量，不停轻声诉说新发现。“你看黄瓜都开花了。”“豆角抽出藤蔓了。”“茄子苗长得多高。”忽然，母亲停下脚步，挺直身子抬头望向半空。“海儿，你听。”她语气近乎激动，“呱呱呱呱，老婆寡嚎。”一只灰鸟啼鸣着落在后院椿树梢，仿佛与母亲心意相通，一同追忆漫漫旧事，经由未曾被新式屋舍遮蔽的旧日印记，串联起过往、当下与来日，让母亲窥见生命万般模样。

我佯装不曾听过这句乡间谚语，应声附和：“对啊，是啊，你听鸟儿叫的正是，呱呱呱呱，老婆寡嚎。”

母亲开心地笑了。自急诊就医、住院诊疗，居家康复休养两个月以来，我第一次看见她这般随心畅快的笑容。那日她在院中走动许久，竹拐杖敲打水磨石地面，“笃—笃—笃”的声响，也愈见信心，愈显安稳。

我内心安定，母亲欢喜，便是身为儿子最笃定的方向。

每日清晨五点半，母亲准时醒来，小心翼翼起身，摸索着拿起枕边衣物。她生怕惊扰我，我却唯恐缺少她的动静。穿衣、穿鞋、如厕、洗漱，我递过拐杖，静静望着她在院内缓步绕行，内心格外踏实。我常常长久凝望她，站在她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。恍惚间时空交错，依稀看见幼时蹒跚学步的自己，步步回头，彼时母亲就站在如今我站立的位置，含笑注视着我。

岁月悄然完成身份互换，如今我成为陪伴者、引路人、守护者。我搀扶母亲行走在乡间小路，指给她看蓄水池、麦田、沟壑山岭，引导她顺着地标唤醒久远记忆，思绪重回70年前、60年前、50年前、40年前……我清楚，衰老与病痛让她记忆渐渐模糊，时常难以分清现实与幻想、梦境与真实，回忆的碎片时常偏离原貌，彼此混淆，甚至生出未曾发生的情节，但我始终耐心倾听。我偏爱母亲讲述往事时陡然抬高的语调、骤然舒展的笑颜，那份天真，如同旧日时光里的母亲重新走到眼前。每当我由衷夸赞、认真倾听，母亲便像得到肯定的孩童，笑声愈发响亮，讲述也愈加投入。

日子慢慢变得舒缓恬淡，职场繁杂琐事，随着地域的转换渐渐淡化，诸多人情往来暂时搁置，我难得享有清净时光，沉下心做饭洗衣、清扫庭院、打理菜园花圃，沉醉在与母亲朝夕相伴的日常之中。

或许是泥土的气息让母亲重新扎根，或许熟悉风物与她再度相融，或许常来探访的乡里乡亲、熟悉乡音带给她归属感与认同感，母亲的记忆日渐清晰，能够一眼认出来访亲友，清晰叫出众人姓名，谈及故人往事时，不再混淆生死、长幼、人际脉络。

这是命运赠予厚重的礼物，源于故土、旧事、乡邻的滋养，得益于天地草木、飞鸟清风的抚慰。每当搀扶母亲临风观叶、静望星辰，感觉时光流速缓缓放缓，世间万物仿佛配合她的步调，同频相伴，尽力拉长她的暮年光阴，让她能够从容安享晚年，细细体味生命的起落，感受人间生生不息的暖意与绵长爱意。

后院椿树上不知何时搭建鸟巢，一窝幼鸟在巢中日日啼叫，声声呱呱。母亲每天都像第一次听见，停下身，站端正，四十五度角仰望：“海儿啊，你听，呱呱呱呱，老婆寡嚎。”

 “是啊，是啊。”我回应她，“鸟儿叫的正是呱呱呱呱，老婆寡嚎。”

母亲笑了。

暮色徐徐降临，母亲拄着竹拐从一处花圃缓步走向另一处花圃，“笃—笃—笃”的声响疏密错落，恰似一篇散文里意蕴深长的文眼，缓缓落笔，静静铺展余下岁月。

责编：李鹏 贺小刚